谈谈《陈情令》对《魔道祖师》的改编
《魔道》原作虽然长，但是结构并不复杂。主线剧情由七个副本组成（莫家庄/大梵山、清河食人堡、栎阳/义城、金陵台、乱葬岗、莲花坞、观音庙）。中间以各种形式穿插“回忆杀”。（比如通过魏婴的回忆来描述的姑苏求学、击杀屠戮玄武、江家灭门、换丹、复仇、救温宁、误杀金子轩、黑化；借助“共情”法术看到的薛洋和金光瑶；通过蓝湛之口讲述的晓星尘和宋岚。）主线剧情描述的是通过莫玄羽献舍归来的魏婴和蓝湛一起“破案”的故事。而大多“回忆杀”都是魏婴前一世的经历。
这种双线并行的结构方便作者营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回忆杀”里基本都是悲剧：江家灭门，魏婴为了保住江澄不得不献出自己的金丹，到最后甚至与百家为敌；晓星尘一心只想伏魔降妖，却被恶棍薛洋蒙骗，最后还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主线剧情诙谐有趣、轻松幽默。这时候的蓝湛，无论是武力值还是声望，早已拉满。金光瑶虽然是反派，但金家的统治比当年的温家要温和许多。在主线剧情中，横亘在两位主角面前的障碍其实是不多的。在这样打打闹闹却不伤及性命的旅途中，两人终于逐渐明了了对方的心意。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也就结束了。在这一点上，小说写得相当精彩。蓝湛的那一边尽可能藏，而魏婴那一边则是细腻绵密。无数个并不影响主线剧情的细节缓缓铺就。因为感情线的描写过于出色，以至于有时候让人觉得那些什么百家纷争啊、正邪矛盾啊，都只是背景板。
这样的一个小说，要改编成网剧，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公开发行的网剧不太方便写同性爱情。第二，网剧不适合搞那么多零散的回忆杀。（其实这第二点我也不太确定，可能编剧是这么想的。）于是，网剧的剧本就把魏婴和蓝湛之间的爱情给改成了兄弟情，或者说建立在共同政治理想之上的知己情。同时，把原著中所有散落在各处的“回忆杀”都给抠了出来，拼成了第一世的情节（到33集左右）。再把原先的主线剧情做成了第二世的情节（到最后）。
第一个改编让这个故事的“味道”变掉了。网剧里反复在强调，他们二人共同的理想是“锄奸扶弱”，蓝湛最后甚至为了匡扶天下去当了仙督。而原著中的二人在政治上并没有那么强的进取心。魏婴是游侠精神，凡事强调随性自在。他愿意救温情、温宁，只是因为这二人虽然出身温氏却不曾作恶，也是因为他们对江家有恩。他看不惯以金家为首的百家这么作践人。蓝湛在承担家族责任这方面虽然尽职尽责，讨伐温氏的时候也没有半分退缩，最后还有了“逢乱必出”的美名，但总体来说还是冷淡疏离的君子。其实原著中的是非观是相当模糊的。魏婴甚至都不能明明白白的算一个“好人”。金子轩因他而死。最后他自己也被百鬼反噬。后来重活一世，他回想起射日之征时自己使用的那些残忍手段，都忍不住觉得过分。原作者完全没有要在这些方面为他洗一洗的意思。而网剧里则为了维护魏婴较为正面的形象，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金光瑶的阴谋。
不过，虽然“味道”变掉了，这一处改编却基本是立得住的。这样的设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前一世的悲剧感。剧中的魏婴和蓝湛都是满怀理想、对于正义有着一腔热忱的人。而现实的环境却不允许他们遵从本心做事。在温家走向衰亡之后，他们终于看清楚：没人对正义和真相有兴趣，之前所谓的同仇敌忾也无非是随大流。这些冲突最终在蓝湛在穷奇道拦截魏婴的时候集中爆发出来。这个戏码在原著中是没有的。魏婴声嘶力竭地质问蓝湛：“孰强孰弱？孰黑孰白？”“离哪本经？叛何方道？”“难道这就是你我誓死要守护的诺言吗？”他失金丹、修鬼道，并没有马上就与百家为敌。在射日之征里因为手段“高效”，还有颇多修士羡慕江家有这样的人。而救出了温情一脉，百家从此就容不得他了。林海老师的配乐《夜奔》响起，如泣如诉，我看了竟然都觉得有点心痛。两位主演也在这一场戏达到了自己演技的巅峰。
后来魏婴身死，蓝湛在云深不知处领罚，也问了叔父一句，“孰强孰弱？孰黑孰白？”这足以表明蓝湛在内心深处对于魏婴一直是信任的。他在第一世里可能不喜欢魏婴修鬼道，但在救温宁、温情这个问题上，他是坚定地站在魏婴一边的，并没有被那些道德的教条所束缚。原作中的蓝湛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没有那么坚定的。他在领罚的时候对兄长说的是：“无法判断魏婴做的是对是错，只是愿意和他一起承担所有后果。”原作里说的是蓝湛的深情。网剧里表现的则是少年人对抗现实世界法则的一曲挽歌。各有动人之处。并不存在明显的高下。
而第二个改编呢，问题就大了一点。因为第一个改编，演到33集的时候，悲剧已经到了顶点。如果编导都是狠人，就在这里结束也没问题。偏偏后面还要再加十几集现世的内容。如果是以“复仇”这个功能存在，这些内容又显得过于冗长了。好比看一个悲剧，看到三分之二的地方，突然开始插科打诨了。
原作中主线剧情的关键是两个人的感情发展。魏婴从浑然不觉，到动心，到因为担心蓝湛对他没那个意思而愁肠百转，写的是很有层次的。蓝湛虽然是被作者藏着写的那一方，但三次醉酒中也露出好多小心思。最开始的时候他害怕魏婴趁他醉酒的时候发现了他的秘密，到后来开始主动利用醉酒来表达心意，拉进和魏婴之间的距离。这些事情网剧里都不能明着表现出来。
但创作者心里其实无比清楚现在观众爱看什么，也知道他们的目标观众群是因为期盼什么样的“场面”来看这部剧的。于是疯狂地打起了擦边球。通过各种各样的眼神、肢体语言，向大家暗示：其实他们两个之间真的不仅仅是好兄弟。简直都能想象编创人员是怎么一边躲审查，一边又要琢磨在可操作的空间里把各种性暗示做到最大。而两位主演在这部剧里也确实给力，眼波流转中都很能看出几分情意。只是这些情意都是经不起推敲的——显然，”知己“之间用不着那么许多腻腻歪歪。当感情发展的基础被敲掉，亲密关系需要观众在观看时跟着一起脑补才能尝到甜味，所谓的”发糖“也就成了工业糖精。不得不说有些遗憾。
Filed under 娱乐 | Comment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