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中的末世伦理
《小蘑菇》中的两大设定，一为审判庭，一为玫瑰花宣言。揭露的伦理困境颇有相似之处：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为了所谓的人类整体利益去剥夺个体的权利？乍看之下，一十四洲也是比较拥护人类整体利益的。审判者陆沨是个好人。“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没有采取审判庭制度的弗吉尼亚基地被虫潮攻陷。没有强迫女性生育的地下城基地则因为人口数量锐减而无法抵挡怪物入侵。
猫耳上很多听众也采取了这样的视角。剧情描述一代又一代的工程师为延续人类社群生命而努力，听众们就激动得热泪盈眶。描述反抗运动、女性沦为生育工具的悲苦，好多人就说，末世伦理跟平常的年代无法比，很多事情也是没办法。甚至有人在弹幕里激动地说——“不要打拳！”如果没有搞错的话，耽美文学和广播剧的受众基本是女性吧。这都是怎样的觉悟？
但讽刺的是，最后拯救人类的是异种聚集的高地研究所，以及一只蘑菇。或许可以说审判庭和玫瑰花宣言在地球磁极消失之后的那一百多年时间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在这些制度安排里生活的人对于问题的根源和解救办法毫无头绪。最终找到头绪的还是之前被遣散的融合派科学家。
更加讽刺的是，“胜利”的代价是，人类在地球上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物种的优越性。钟声响起，融合成为了新风尚，再没有谁有能力保全人类基因的纯洁性。人类可以摄取其他物种的基因，而其他物种也在摄取人的基因。“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是陆沨坚持了一生的信仰。也是无数不惜付出巨大牺牲的人所坚持的信仰。最后它成为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所以一十四洲的立场显然也不能被简单地概括成维护人类整体利益。高地研究所的创始人琼·波利是融合派科学家，同时也是审判庭的创始人，第一代审判者。审判者陆沨在北方基地将要被怪物攻陷的时刻果断选择救援高地研究所。也许，一十四洲是在暗示，融合派与审判庭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
审判庭其实没有细则。审判者和审判官都必须靠扩大杀戮范围来防范异种入侵。（“假阴性”和“假阳性”的问题。）陆沨也不可能百分之一百正确。他一样是有可能错杀的。说陆沨从来不出错，要么是瑟兰的“助攻”，要么是写作的bug。（不存在确切的评估机制。）如果是写作的bug，只能说作者太偏爱陆沨了。或许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得，在人类社群面对巨大的外来威胁的时候，就是需要审判庭这么一个机制的？
当然小说不是写论文。写论文得把事情想明白。写小说可以意识流一点，没想明白的事情掰扯掰扯，有时候反而更好玩。
全书中最让我喜欢的一个设定，是人类社会组织结构的分散化倾向。北方基地与地下城基地几乎没有联系，常年靠看极光确定对方的存在。矿井、老工程师和西贝那一段算神来之笔。谁知道在四大基地（其实是五大）之外，还有多少类似于矿井这样的“遗珠”？高地研究所那一段，看文的时候没太多感觉，广播剧则加强了它的乌托邦色彩。也很妙。其实，广泛且高度集中的权力都是高成本的，对技术的要求也高。所以人类未必是碰上巨大的灾难就能空前团结的。喜欢做这种设定的科幻作者都不太了解权力运作的基本规律和机制。
爱情也是我这一年来看过的所有文当中写的最好的一部，既温柔又浪漫。哪怕你不喜欢科幻，单纯就想嗑CP，这一本都很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蘑菇终于理解了陆沨之前承受的所有苦难。（其实他之前也能理解，但只是情感上能理解。最后琼·波利帮他上升到了逻辑和理论的层面。）“我不后悔离开基地。但是我现在非常想见他。”陆沨爱人类，蘑菇爱陆沨。他同时又是陆沨的审判者。陆沨其实也是有罪的。但最后跳进辛普森笼的是蘑菇。
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我一生必有恩惠慈爱长久相伴。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 直到永远。